《相伴》[美]弗罗斯特·甘德 著李栋 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月版
■ 李栋
海明威曾经说,我们无非是为两个人写作,一是为自己,二是为爱的人,无论爱的这个人会不会读这个作品,也不管她(或者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美国当代诗人弗罗斯特·甘德(Forrest Gander)这部获得2019年普利策奖的诗集《相伴》(Be With)不仅印证了海明威的说法,更重要的是它本身展示了诗歌如何能打开我们的心灵空间并赋予个性的表达。
在有着数千年诗歌传统的中国,我们无须像美国当代诗人那样为诗歌在精神生活中的重要性作辩解。每当亲人离别或是坠入爱河,每当漫开的情感撩过心头,一些片言碎语、一些记忆总是挥之不去。我们第一想到的不会是小说,而是诗,是歌。唯有诗歌所赋予的个性表达才能平息情感的喷涌和焦灼,能打开一片天,留住些什么。
甘德在2016年的隆冬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C.D.莱特(C.D. Wright)。莱特不仅是妻子,更是大诗人,是甘德的诗歌伴侣,他的第一读者。生死的界限清晰、不可跨域。之后一年半的时间里甘德无法动笔,更想到过以身跨界。不过,诗歌把他拉了回来。《相伴》这个标题取自莱特最后一本诗集《征服》(ShallCross)给甘德的献词:“诗行,漫长又悠远/相伴随行”。在《相伴》里,我们不仅能体会到几乎不可言传的苦痛,更能在“语言里感受生命”:甘德与妻子生活的片段,陪伴患阿尔兹海默症而每况愈下的母亲,在美国摄影师迈克尔·弗洛曼(Michael Flomen)的六幅抽象作品中重新找到诗歌的入口、绝望的出口。
甘德无法面对也不愿面对莱特的死。《相伴》开篇的几首诗都避免直接提到妻子。“我把一生都给了陌生人,没能给我爱的人。” 甘德自责没能在妻子有生之年更多地陪伴她,而是把自己献给了诗歌事业。甘德不是追名逐利的诗人,他对世界诗歌充满了好奇心,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西语诗歌译者之一,合译过日本诗人吉增刚造和野村喜和夫的诗集,并致力于向西方世界推介多多、西川、欧阳江河、翟永明、王寅等当代中国诗人的诗歌。对别的诗人无限热情、对诗歌有着僧人般执着的甘德忽略了作为妻子的莱特,尽管莱特是他最忠实的读者。莱特的突然亡故,对甘德而言,“这是不可译的世界”。正如美国诗评家查尔斯·阿尔铁里(Charles Altieri) 给《相伴》写的长篇导言中所说:“他需要通过一种独特的话语方式来建立与世界的关系,并以此来弥补失去他深爱的妻子C.D.莱特的痛苦。”平常的语言不可能抚平丧妻之痛,在《招魂》一诗中,“这时我的悲音跳出了语言。/ 这时我幻想一个比人生更真实的空间。/ 这时至少还有某种可能。” 似乎唯有在诗歌中甘德才能感觉到“某种可能”,但这又是怎样一种可能呢?甘德诗歌的独特魅力在于不把这种可能缩小固定,而是放大展开,“难以 / 承受这片 / 安宁——广袤、自由/ 骇人又原始。” 在这样一个开阔的空间里,甘德首先在自己身上找寻亡妻的踪迹,“你能不能 / 给我沉浸在忧郁里的双眼 / 撒一把你无限的光幻视呢?” “在他的眼里/每个人都看到她”,然而,看的人是他自己。甘德的这种追寻并不能找回妻子,打开生死的界限。“她站在那里 / 纹丝不动,就 / 像在看着什么”,甘德不知道想象中的妻子在看着什么,等待他的只能是接受。诗集中间的长诗《跟他们说不》通过生活的细节追忆和亡妻生活的点滴使苦痛达到了“饱和点”。甘德很高明,他没有沉溺在这种思妻之痛中,而是延伸了对妻子之爱的理解。在诗人记录陪伴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鲁思》这首长诗中,“进入与她告别的节奏,标记、享受每一个周期,以此来打开熟悉的旧爱里的另一种爱,无尽的接受, 毫无条件,类似于一位母亲对她孩子的感情”,从打开绝望的空间到发现一种更宽广的爱,甘德不仅接受了生死相离的不可能,更是在诗的空间里保留了爱,并使之升华。创伤带来的不再只是痛苦和绝望,而是“它独有的清晰”。《相伴》收尾的组诗《水边域》贴切地阐释了这种水岸相邻的零界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诗歌和图片相互渗透,出口与入口相互重叠,抒情诗句和描绘文字相得益彰, “爱情再次萌芽,/ 再次颤抖”,甘德完全接受了真实:“我 / 坍塌了,你 / 消失了。只有 / 我的眼睛。眼睛。放大。”甘德不再试图捕捉亡妻在自己身上的影子,也无意于妻子能否在文字的世界里重现,而是尽力重新审视亡妻事件对自己的影响并把视野投向更为广阔之处。他发出了一声呼喊:“在远处,/ 你能看到我 / 短暂地在这幻想里 / 徘徊,承受 / 痛苦的漩涡吗?”这声呼喊包含了一切的苦与乐,爱与牵挂。
阿尔铁里说,诗歌 “能够提供与别的写作方式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甘德自己也说,“善的核心 / 有着自己的一套基因”。甘德的《相伴》不落俗套,在种种不可能的情感边缘挖掘诗歌空间的可能性、探索可能的诗歌空间。作为此书的译者,我希望读者能把甘德文字实验性上的难度看成诗歌阅读应有的挑战性,从而获得酣畅淋漓的快感。在文学逐渐商业化的今天,还有像甘德这样的诗人追求诗歌如何留住历史、抓住记忆、捕捉到感人的瞬间并给予个性的表达。
诗人庞德通过译介中国古典诗歌打开了美国现代诗歌拘泥于叙事性的风气。这种影响使当代美国诗歌活跃、多元、实验创新,而甘德正是探索性诗歌的中流砥柱。我希望《相伴》这样真挚、公开的文学实验能成为另一种范例,给中国诗歌带来新的启发和刺激。诗歌的空间是最真实动人的空间,是最不可能也是最可能的空间,让我们都为自己也为爱的人提起笔与诗歌“相伴随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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